无所遁形

2019-08-26 05:08:03 当代·长篇小说选刊 2019年4期

吕铮

1.瞎猫

冬至之前,海城迎来了几场雨,稠稠密密的夹着冰碴,和经久不散的雾霾裹在一起,像个巨大的罩子一样笼罩在城市上空。天气很冷,街上几乎看不到人,反倒显得医院检查室里格外温暖。黎勇躺在检查床上,大睁着眼睛盯着手电筒,耳畔响起雨打玻璃的声音。

“这里模糊吗?这里。” 女医生戴著口罩,眉间有一颗痦子,正用手拨开黎勇的眼皮,借着手电的光亮仔细观察着。

“看不清,这儿……也不清楚。”黎勇说。

“什么时候这样的?”

“两个多月了,磕在公交车顶上了。”

“公交车顶?你够有本事的啊。”医生笑。她拨开黎勇的另一只眼皮。

“嗨,周主任,你是不知道啊,我们这帮抓耗子的,哪都蹿,没准下次就磕飞机上了。”黎勇调侃。

“听小林说你挺神的啊,是海城警界的四大名捕?”周主任直起身,关上手电筒。

“别听他瞎扯,那是糟践我呢。我们俩是警校同学,人家都支队长了,我这还满街乱窜呢。”黎勇自嘲。

周主任摘下了口罩,笑了笑。“你们公安局的人都挺逗的,受了伤也跟没事儿人似的。听说你还有个外号,叫鹰眼神探?”

“嗨,那是以前,现在都叫我瞎猫。”黎勇也笑。

“咱别盲了瞎了的,先手术吧。你午饭过后就空腹,下午会有护士告诉你怎么做术前准备。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。”周主任打开病例,窸窸窣窣地写着。

“周主任,我这眼睛是必须手术吗?”黎勇问。

周主任转头看着他。“并不是所有的眼外伤都需要手术,只有对于那些造成了眼膜瘢痕以及晶体浑浊的人才需要更换晶体。从你检查的结果来看,这是最好的手段。”

“那……手术之后能恢复正常吗?您知道,我现在干的这活儿,主要靠眼睛。”他有些忧虑。

“放心吧,我们医院是这方面的权威,再说更换晶体也不是什么大手术。在手术之后,一般住两三天院就可以回家了,但需要封闭恢复一段时间。从你现在的情况看,需要先做一只,等稳定了再做另一只。”周主任回答。

“哦……那得间隔多长时间?”黎勇问。

“差不多一两个月吧,也是因人而异。”周主任回答。

“那就拜托您了。”黎勇把手伸进病号服的口袋。他犹豫着。墙上的温度计显示为20度,但黎勇却觉得挺热,嗓子也干渴起来,他下意识地解开病号服最上面的扣子。

“还有什么事吗?”周主任问。

“那个……”黎勇鼓足了勇气,几步走到周主任身旁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,“您多多费心。”

“哎,你这是干什么?”周主任拿起信封,站了起来。

“一点小意思,小意思。”黎勇笑得很尴尬。

周主任没含糊,当着他的面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购物卡。

“哎我说黎警官啊,怎么你们当警察的还这样儿啊?”周主任皱眉。

黎勇臊了个大红脸,瞠目结舌,一点没了刚才的贫劲儿。“这不是……规矩吗?”

“在我这儿没这个规矩。”周主任上前,把卡和信封往黎勇手里塞。黎勇推辞着,两人像做着击鼓传花的游戏。

“你要是这样,明天手术就算了啊。”周主任不高兴了。

黎勇愣住了,有些不知所措。

“我知道,作为患者都有这种心态,怕医生不负责,治疗不好。但黎警官,你该相信我们的品德,绝不像外面传言的那样。你这么做,是对我的不信任。”周主任义正词严地说。

“对不起,对不起,是我错了,把您看俗了。那……就拜托您了。”黎勇做贼似的把卡揣了回去。

他走出医生检查室,回手带上了门,在楼道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在三小时之前,他还在医院门前的商场排队买卡,三小时之后,这张卡最终没能完成它的使命。但这样的结果无论对医生还是自己,都是最好的。三千块,虽然够不上起刑标准,但也足够弄个违纪了。但黎勇知道,这卡人家可以不收,但自己却绝不能不送。人情世故,这是中国人的传统。

黎勇给经侦支队的林楠打了电话,告诉周主任没收卡的情况。林楠在电话里笑着说,她就这样,对警察特廉洁,其实无论送不送,人家都会好好做手术。但这样也不错,省了黎勇半个月工资不说,还给人家留了好印象。黎勇没跟林楠客气,承诺术后请他一顿小烧烤。

在下午查房之前,黎勇离开了医院。雨停了,但天空依然阴沉沉的。他开着自己的老尼桑,小心翼翼地驶在清冷的路上。出现血瞳症状已经一个月有余了,按照周主任的说法,再不做手术就会有留下后遗症的危险。但黎勇却觉得好笑,要不是托了林楠的关系,加塞看了病,等排队让周主任看上的时候,估计也落下后遗症了。他眯眼探头,把每个正常行驶的车辆都当成醉驾,把每个缓步前行的路人都当成碰瓷,这才平安回到市公安局。但刚开进门,就差点撞了一个倒退着走的警察。

黎勇猛踩刹车,尼桑车就地立正。“你丫属虾米的?”他摇开车窗咒骂。但那哥们儿却浑然不觉,继续和法医中心的老牛打着“嘴仗”。

“你看看,这都几天了?我还跟你说,明天再做不完,你就是渎职!”年轻警察身材消瘦,梳个“飞机头”,说起话来剑拔弩张,是黎勇最反感的类型之一。当然,黎勇不反感的人也不多见。

“你给我拿来一堆擦屁股纸和矿泉水瓶,还三天必须出结果,我说小子,你以为我们搞技术的真是碎催呢?”老牛五十多岁,被气得声音发抖。他平时厚道惯了,碰见这种不讲理的反而显得理屈词穷。

“那我不管,我告诉你,这案子可是郭局盯着办的,要是耽误了侦查,你可看着办。”年轻警察的警衔是二级警司,也就不到三十岁的样子。黎勇摇了摇头,转手从手抠里摸出新买的墨镜,戴上走出车外。

“嘿嘿嘿,怎么茬儿啊这是?闹什么炸啊?”他大大咧咧地问。

年轻警察一回头,打量着一身黑衣的黎勇,语气平缓了一些:“哦,我们弄一案子,发现了一些现场痕迹,让他们做做吧,这也不行那也不行,您说,这不都是为了公事儿吗?”

“可不儿,私事儿谁找他们啊!”黎勇撇嘴,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,“这帮市局的就这样儿,整天一张报纸一杯茶,当爷爷当惯了。”

“可不是吗……弄一事儿不跑两三趟办不成。但案子不等人啊,一旦过了办案的黄金时间,再破可就难了。”年轻警察像是找到了知音。

“就是就是,让他们明天出结果不错了,要我说,今天就得出!”黎勇添油加醋。

“嘿,我说瞎猫,你丫在这儿裹什么乱啊。”老马知道他在犯坏。

黎勇用手抬抬墨镜,撇嘴笑了。“哎,我说老马头儿,看见没有,人家嫌你慢了。你这机关作风还是改得不彻底啊,‘一站式服务也没做到。哎,我看啊,今天你要是出不了结果,以后就别在这儿作威作福地当爷爷了,当孙子吧。”他话一出口,年轻警察也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。

“嘿,你怎么说话呢?”老马急了。

“话还没说完呢……”黎勇两步走到年轻警察面前,“哎,我是看出来了,你这是急茬儿。要是屎不到屁股门儿,谁这么急啊。怎么着?要是今天法医能出结果,你明天还不就得把案子破了?”

“差不多。”年轻警察点了点头,没听出黎勇在这儿下套儿。

“得嘞,那就这么说定了啊。今天要是法医出不了结果,他叫你爷爷,他是你孙子。但要是人家出了结果,你明天拿不下案子,你以后也别在这儿拔份儿了。再遇见老马,得叫爷爷!”黎勇此话一出,年轻警察就被噎住了。

他看着黎勇,明白自己中了套儿,小脸儿唰的一下就拉下来了。“您……这是什么意思啊?”

“你哪个单位的啊?”黎勇正色道。

“我?城中路派出所的。”年轻警察回答。

“哦……胡铮那儿的啊。”黎勇说的胡铮是他们所长,“年纪不大,脾气不小啊。怎么茬儿,看见老实人压不住火儿?”黎勇问。

“没这意思,您刚才说了,都是为了工作。”年轻警察也不服软。

“当然,当然是为了工作。怎么着?刚才说的算数吧?”黎勇问。

年輕警察没回答,盯着黎勇的墨镜。

“哎,瞎猫,干吗啊……别在这儿裹乱了。”老马看俩人剑拔弩张,走过来劝解。

“你甭管,今儿我还就较较劲了,怎么着,拿别人不当人啊?姥姥!我还真不惯这臭毛病!”

“成,谁办不到,谁是孙子!”年轻警察大声回答。

“得嘞,那咱一言为定。我叫黎勇,是刑侦支队的,今天零点前来取结果,明天下班前我等你破案的消息!”黎勇说着伸出手。

年轻警察没犹豫,伸出手狠狠地与黎勇握在一起。之后猛一转身,向大门外走去。

“哎,小子,你还没告诉我叫什么名儿呢?”黎勇在后面问。

“封小波,封神的封,大小的小,波涛的波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。

“哼,我还以为是疯的疯呢……”黎勇轻笑。

看封小波走远了,黎勇才摘下墨镜。阳光刺眼,他赶紧把眼眯起来。

“哎哟,你这眼睛越来越严重了。”老马关切地说。

“明早手术。”黎勇转过头,“哎,你说什么擦屁股纸啊?”

“嗨,这小子给我拿来一堆矿泉水瓶和用过的手纸,让我做DNA比对,火上房似的……”老马撇嘴,“哎,你说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儿啊。今天取结果,你还让不让我活了?”

黎勇笑了。“嘿我说老马头儿啊,你真是让人骑着脖子拉屎拉惯了吧?都让那小子挤对到这份儿上了,还不来点儿硬的?”

“得得得,你就给我下套儿吧。不说了,我得赶紧鉴定去了。”老马摇头。

“哎,这就对了!咱市局的,可不能跟这帮小兔崽子认。”黎勇又戴上墨镜。

“行了吧你,便宜话都让你说了。哎……你说这帮小兔崽子也是,破了几个案子都能翻了天了。”

“这小子够‘飘的啊,什么路数?”黎勇问。

“原来网安支队的,后来被‘前置到派出所了,反而因祸得福,破了几个案子,被宣传处评了个‘海城十佳青年卫士。”老马说。

“还十佳青年卫士……是会胸口碎大石还是喉顶银枪啊,都是谭彦那孙子瞎忽悠……真拿自己当根儿葱了,生瓜蛋子……”黎勇满脸不屑。

“哎,别废话了,我还有个事儿找你。你路子野,帮我弄两张今晚演唱会的票去。”老马说。

“什么演唱会?”

“张学友的啊,劲歌金曲一百首。”老马说。

“嗨,您用什么票啊,治安支队正缺上勤的呢,您老穿身警服,借个‘八大件儿,义务巡逻去呗。”

“不是,是我闺女想看。”

“那没辙了,您还是找治安的人吧。”黎勇摇头。

有车辆进市局,在后面鸣笛。黎勇坐进车,不禁往封小波离去的方向看去。他撇了撇嘴,又点了点头。

次日清晨,黎勇被推进了手术室里。周主任和助手们穿着墨绿色的手术服,在无影灯下俯视着他。黎勇觉得有点冷,但并没说出口。

“冷吗?”周主任问。

“有点儿。”黎勇回答。

“别紧张。”周主任说。

黎勇眨了眨眼睛,视线是模糊的。

助手推来一台小车,上面摆着一个金属托盘,里面装着手术器具。周主任拿来一个呼吸罩,轻轻地扣在黎勇脸上。“不要紧张,放轻松……”她的声音很柔软。

黎勇控制着呼吸,眼睛被无影灯晃得难受。

“主任,全麻不会有后遗症吧。”黎勇问。

“不会的。”

“那……换了晶体之后多长时间能恢复啊?”他又问。

“嘿,你都问过许多次了。”

“哦,对不起啊,我……”

“你还是紧张。”

“我……没紧张啊。”

“对了,你手术之后,得安排人接送啊。”

“哦,有人接我……”

“你爱人?”

“不,同事。”

“哎,今天冬至吧?”

“对,冬至得吃饺子。”

黎勇觉得身体软绵绵的,意识也开始涣散,周主任的声音越来越远,他感觉自己就要睡去了。

“哎,你们听歌呢吧?”黎勇突然又醒了。

“别动,别动……”周主任安抚住他,“小孟,让门外的人把音乐关了,别打扰病人。”

“好像是张学友的歌,对,今晚他演唱会……对……他演唱会……”黎勇疲惫地闭上眼睛,感觉身体软绵绵的,终于进入到麻醉的状态。他感觉自己在一条轨道上越滑越深,渐渐遁入黑暗,但没多久,眼前又亮了,异常清晰,似乎恢复了健康。他环顾四周,发现自己在一个演唱会的现场,人山人海,声音鼎沸,狂热的歌迷正在万人同唱。他循声望去,舞台中间正是张学友,在深情款款地唱着一首歌。他茫然了,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,但此时,他感到了右手的温热,侧目望去,竟是海伦。黎勇的手颤抖起来,心中翻江倒海,酸甜苦辣一起涌来。他太久、太久没见过海伦了,她还是那么美,一袭长发像奔腾的河流,深情的眼神像蔚蓝的大海。她并没看黎勇,望着看台的方向。

“真美。”她转过头,冲黎勇打着手语。

黎勇痴痴地抬起双手,想了半天才做出动作。“是啊,真美。”他好久不用手语了。

“你怎么了?”海伦“问”。

“见到你真好。”黎勇抑制住眼泪。

海伦笑着,似懂非懂的样子。她拉住黎勇的手,让他也看。黎勇这才发现,台上的万名听众都打着了打火机,在夜幕中晃动着,宛如璀璨的群星。

黎勇手忙脚乱起来,浑身上下地搜索着,却找不到打火机。

海伦默默地注视着看台,沉浸在美好的氛围里。黎勇知道,她听不到声音,这场演唱会是海伦为自己而来。黎勇有些着急,却依然没能找到打火机。这时,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穿着一身病号服,他意识到了什么,惶恐地看着海伦。而海伦却一无所知,轻轻地靠在他身旁。黎勇一阵心酸,泪水决堤,他紧紧地摟着海伦,生怕她丢了。这时歌声传来,是他最喜欢的那首歌:

想和你再去吹吹风,虽然已是不同时空,还是可以迎着风,随意说说心里的梦……

黎勇泪流满面,他知道这只是个梦。挚爱的妻子、沉醉的歌声、美好的夜晚,终将离自己而去。他小心翼翼的,珍惜着与海伦“相处”的每一秒钟,自欺欺人地想让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。却不料视线渐渐模糊起来,直到什么也看不清。

2.疯魔

“感情浮浮沉沉,世事颠颠倒倒,一颗心硬硬冷冷,感动愈来愈少;繁华色彩光影,谁不为它迷倒,笑眼内观看自己,感觉有些寂寥……”张学友一袭白衣,站在舞台的正中央,深情款款的歌声响彻全场。台下的观众都站了起来,挥舞着手中的荧光棒在万人齐唱。距上次张学友来海城,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。

外面下着雨,还没到下班的时间,窗外已经一片漆黑了。在体育馆的监控室里,封小波仔细地盯着面前的六个监视屏,不时用鼠标切换着演唱会现场的画面。身后的大壮在大口地吃着汉堡,随着歌声哼唱着。他是派出所的协警,在封小波的抓捕小组里工作。

“哎……歌神也老喽,你瞧这瘦的。”大壮说。

“嘿嘿嘿,你干点儿正事儿行不行啊?吃吃吃,肥死你!”封小波没好气地说。

“哈,不是有你呢吗?海城十佳青年卫士,疯魔同志。”大壮笑着,又咬了一口汉堡,“你们这些九〇后啊,没情怀,想当年我带着你嫂子看他演唱会的时候,全场的人都打着了火机,那是相当壮观啊。”

封小波没搭理大壮,一边搜索着监控画面,一边拉过手边的笔记本。他打开一个视频软件,上面出现了多个画面,显示出场馆的几条通道。

“这些破设备!等我有一天成事儿了,肯定要装一个六十块屏幕的显示台。”封小波自言自语。

“你就吹吧,市局指挥中心才多少块屏幕啊。”大壮不屑。

“不信你看着。”封小波回嘴。突然,电脑软件里蹦出一组报警,封小波点开查看,是一连串的“疑似人脸识别”。他转手操作起监控室的屏幕,切换到最近一个探头,他把画面放大,一个背着书包、穿着帽衫的消瘦身材出现在画面里。封小波左右看着,那身形正与电脑软件里的嫌疑人照片相似。他点中了“人像识别”按键,系统相似度为67.5%。

他拿起电台。“耽美,耽美,我是疯魔,我是疯魔,你现在什么位置?”耽美也是协警,因为说话有些娘娘腔所以被封小波起了这个代号。

“耽美,耽美,干吗呢?”封小波急了。

“疯魔,我是耽美,我在H看台,什么情况?”耽美回话了。

“G看台出口,身高一米七五,穿帽衫、背书包,身材偏瘦,快去!”

“好好好,我马上到!哎,人太多了,挤不过去啊!”耽美说。

“哎!耽误事儿!”封小波拍响了桌子,“大壮,跟我走!”他抄起警棍,风风火火地蹿出监控室。

“张学友劲歌金曲一百首演唱会”在海城体育馆里开唱,能容纳三万名观众的现场座无虚席。体育馆分上下两层,每层四个出入口,一层是ABCD,二层是EFGH。封小波和大壮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前行,好不容易到了二层,却怎么也挤不过去了。眼看着G口就在前面,封小波拍了拍大壮,大壮果然没掉链子,他抬手将最后一块汉堡扔进嘴里,然后身体前倾,像个坦克似的挤开人群,杀出一条道路。但两人到达G口的时候,那个“帽衫”却不见了。

“叫警力支持吧,人太多了,不好找啊。”大壮说。

“别废话,自己办。”封小波可不想让胜利果实旁落他人。他踮步拧腰,像个猴子似的蹿上大壮的后背,手搭凉棚在人海中搜索着,又拿起手机在微信中发出语音。

“裘安安,帮我看一下系统,还有报警的信息没有?”

没过几秒,微信就蹦出了语音。

“A台入口,三分钟前报警。”是一个利落的女声。

“请将报警信息拍给我。”封小波发出语音。

不一会儿,画面传来。封小波一看就笑了。

“大壮,别找那个‘帽衫了,两条大鱼来了!”

“大鱼?”大壮一仰头,封小波差点掉下来。

体育馆的一层人少了许多。封小波、大壮和耽美在B口会合,简单交流又迅速分开,三人分头向A台进发。果不其然,那个“帽衫”就站在那里,身旁就是刚才微信中的“波司登羽绒服”,但另一个人却不见了。

“大壮,你负责那个‘波司登,我和耽美办‘帽衫。走着!”封小波没犹豫,率先跑了过去。三人配合默契,成合围之势,距离越近脚步就越轻,那样子和动物捕食的情景一模一样。

“哎,你东西掉了。”封小波轻轻拍了一下“帽衫”的肩膀。“帽衫”下意识地低头,封小波趁机扳过他的右臂。“帽衫”知道不好,刚想反抗,左臂又被耽美按住。两人一起发力,将他擒获。而一旁的大壮则更直接,一个“熊抱”就将“波司登”摔倒,然后又一个“坐地炮”将他制服。抓捕过程行云流水、干净利落,符合疯魔团队的一贯作风。封小波给两人戴上“银镯子”,叮嘱大壮、耽美看好。自己则拿出手机放在耳畔,边听语音边往A口里面走去。

A口里有一个洗手间,封小波走过去的时候,一个衣着时尚的女孩正站在门前。她二十多岁的年纪,打扮得很时尚,一袭长发披散在肩头,洒脱随意,嘴角微微翘着,高傲不羁。她没说话,冲封小波使了个眼色。封小波会意,径直走进洗手间。

里面只有一个人,他穿着一件“加拿大鹅”,正背对着封小波在小便池前方便。“加拿大鹅”身材魁梧,虎背熊腰的。封小波佯装解着腰带,走到他身旁,面前的小便池漏了,下面放着一个接尿的铁桶。

封小波低头瞥了一下,不怀好意地冲“加拿大鹅”笑。

对方一脸横肉,被封小波看得挺不自在。

“看什么看?”他粗声大气地问。

“嘿嘿……”封小波坏笑。

“有病吧!”“加拿大鹅”赶忙系上裤子。

就在他低头之际,封小波动手了。他猛地揪住对方的袖口,往中间一拽,就限制住对方的双手。

“别动,警察!”封小波大喊。

“加拿大鹅”一愣,拼命地反抗,却无奈双手被缚用不上力。但他突然低头,猛地向封小波撞去。封小波猝不及防,一下被撞倒。

“加拿大鹅”挣脱束缚,向门外跑去,封小波紧追不舍,扑上去抓住他的衣服。“加拿大鹅”反手就是一拳,打得封小波一个趔趄,但封小波也不甘示弱,抬起一脚就将他绊倒。两人在洗手间里缠斗起来,洗手池、小便池、杂物间,到处都成了战场。两人都用着全力,一个在捕猎,一个在逃命,都无法轻易获胜。但“加拿大鹅”人高马大,封小波渐渐落于下风,被打得满脸瘀青,他冲门外大喊。“大壮,耽美,你们丫干吗呢?”却不料这时,“加拿大鹅”突然闪到封小波背后,猛地勒住了他的脖子。封小波顿时感到窒息,浑身的力量也被制住了。

“咳……咳……”他眼前發黑,呼吸困难。但对方却毫不收力,似乎想要置他于死地。封小波感到自己的颈骨即将被折断,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好大喜功。如果能多叫点警力支援,也不至于落到如此田地。但他又不甘心将胜利的果实与他人分享,为了这场演唱会,他已经准备好几天了,不但求爷爷告奶奶似的得来“智慧人像系统”的支持,还复读机般地才说服了场馆协助布设,不但反复研究了行动方案,还厚着脸皮死磕市局法医才拿到DNA数据,现在就差最后一哆嗦了,绝对不能放弃。只要抓住眼前这个主犯,自己的侦查方法就能被印证,案件破了才有吹牛的资本。更重要的是,自己以后再去市局就能趾高气扬了。那个戴墨镜的“瞎猫”不是说了吗?只要破了案,以后就是爷爷。行!封小波从小到大就是这个脾气,“不蒸馒头争口气”。

此时勒住他的人叫田超,五年中与同伙跨省流窜,犯下多宗盗窃案,数额高达几百万。作为“职业选手”,他们是不会放过海城演唱会这种天赐良机的。他们潜入海城,伺机作案,却不料被城中路派出所的“鹰眼”监控发现,但民警赶到现场的时候,他们已不见踪迹了。但封小波却没有放弃,他死咬线索,经过缜密侦查,终于在一个小旅馆里发现了田超等人留下的生活垃圾,并以此为检材,送到市局法医中心进行DNA鉴定,确认了他们的身份。又经过推测,在演唱会“架网”,守株待兔。果不其然,三条狡猾的“大鱼”都来了。但谁能料到此时此刻,自己却被田超反制,眼看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。封小波感觉意识渐渐模糊,喉咙里也涌出血腥味,但就在这时,耳畔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。

“咚!”

封小波感到勒住他的手松了一些。

“咚!咚咚咚咚!” 又接连几声。勒住他的手臂松开了,封小波也随之跌倒。

他艰难地爬了起来,发现田超已经躺在地上了。裘安安拿着一个大铁桶,气喘吁吁地站在面前。

“谢……谢了……”封小波大口喘着气,“什么……什么味儿啊?”他摸了摸自己被淋湿的头。

裘安安没说话,她一松手,把尿桶扔在了地上。

趁着演唱会还没结束,封小波带人把三名“网逃”押上了警车。外面的雨越下越大,但他却是一脸阳光,他看着体育场里涌出的人潮,趾高气扬地叉着腰。

“行啊小子,又仨,这个月抓十二个了。”派出所所长胡铮拍着封小波的肩膀。

“不止,这不还有几天呢吗,我争取弄十五个。”封小波夸起了海口。

“得了吧你,还让不让人活了?”大壮在一旁发牢骚,“胡所儿,明天我可得倒休一天啊,好几天没见着媳妇孩子了。”

“瞧你那点儿出息,也就这样儿了。”封小波不屑。

“休,你们哥儿仨都休。活儿是干不完的,身体也要保重。”胡铮说。

“哼,他不用保重,已经很重了。”封小波撇嘴。他用双手把头发向后拢着,给自己弄了一个味道奇怪的背头造型。

“这次不错啊,传统侦查加高科技手段,出奇制胜。刚才我给警务保障处的老沈打电话了,感谢了他的支持。等你们倒休完了,咱们写个表扬信给人家送去。”胡铮挺高兴。

“哎,胡所儿,你们有个同学是市局刑侦的,姓黎?”封小波问。

“姓黎?你说的是黎勇吧?”胡铮问。

“对,戴个墨镜。”

“哦,他眼睛有伤,前几天抓人弄的。”

“他……怎么样啊?”封小波皱眉。

“哪方面?”

“抓人。”

“我们这波的尖子,号称鹰眼神探,以前被评为‘四大名捕。”胡铮笑。

“四大名捕?真的假的啊?”封小波质疑,“那和我这十佳青年卫士比,哪个厉害?”

“嗨……”胡铮又笑着拍了拍他,“兄弟,记住哥哥一句话,别拿人当人,别拿事当事。都是虚的。”

3.城市博览会

病房里一片雪白,黎勇躺在床上,双眼蒙着纱布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更换晶体的手术比较特殊,必须先做成功了一只,再做另一只。对面墙上的电视放着“海城新闻”,副市长张望在讲话:

“明年初的‘城市博览会即将在海城举行,这次大会既是展示海城新面貌、树立新形象的良好机会,也是对海城的一次大考。市公安局、城管局、卫生局、环保局等部门将在市委市政府的统一领导下,对全市治安、环境乱点进行综合治理,全力提升城市治理能力,让脏乱差销声匿迹,让违法犯罪无所遁形……”

“就吹牛吧,最后这些活儿还不都落在警察身上。什么城市博览会啊,不就是个招商大会吗……”黎勇的临床是打扒队的老李,明天就要出院了。

“嘿,我说‘老头儿,你这是怎么了?牢骚满腹啊。”黎勇问。

“能没牢骚吗?今年市局就‘五件大事,从年初到年尾就没消停过,我儿子考大学我都没管。这好不容易忙完了吧,明年又来了个‘城市博览会,唉——咱们干警察真是没闲的时候儿。”

“您眼睛怎么了?”

“白内障,看不清楚。前几天抓贼把事主给按地上了,差点挨投诉。”老李笑,“这不,一到医院就让换晶体,我儿子从网上查了,说晶体是日本的好,但海城只有国产的。没辙,有什么换什么吧,都这个岁数了,还能用几年啊。”

“您可是打扒队的老人儿了,再有几年该退了吧?”

“等不了了,我想好了,明年‘副调一给,我就退。”

“着什么急啊,打扒队四大名捕,没了您可不行啊。”黎勇说。

“得了吧,我还告诉你瞎猫,这地球没了谁都能转。这几年哪还有贼啊,都用支付宝了,贼不能掏兜扫二维码吧?贼没饭吃了,咱们打扒队也不受重视了,一有勤务就往咱们那布,都他妈快赶上巡警了。唉——你说当年咱们也算叱咤风云过了吧。但现在呢?成碎催了……要我说啊,你也别这么拼了,眼睛都这样儿了,差不多得了。”

“嗨,我这是意外,抓一贼的时候撞的。”黎勇说。

“哼,我怎么听说你抓的不是贼啊。”老李说。

“啊?哦。”黎勇没正面回答。

“瞎猫,都这么多年了,海伦那事儿该忘就忘了吧。咱们不是神探,不是每件事儿都能查出结果的。”老李说。

“我知道,知道……”黎勇叹了口气,“但那案子一天不破,我心里就踏实不下来。”

“你呀,听我的,再找一个。”老李劝。

“算了吧,都这么大岁数了,独惯了。”

“嘿,你才多大岁数啊,还不到四十呢。我告诉你啊,菖蒲河公园里的老头老太太,还要性生活呢。”

“得得得,您嘴下留德行不行?我这眼睛都已经这样了,您就别让我耳朵再出毛病了。”

“行,我闭嘴。”老李叹气,“我告诉你啊,无论到什么时候,自己的命都最重要。命都没了,还谈什么奉献啊,扯淡嘛。”

“是,您老说得对。”黎勇应付。

“哎,夸父怎么样?干得不错?”老李问。

“还行吧,这小子踏实、听话,就是整天扎在游戏里,不求上进。”黎勇说。

“他就那样儿,甘当配角。你好好带带他就行了,别忘了他是跟着你去视侦的。有时候啊,你也别太较真,现在跟当初不一样了,许多人干警察就是为了谋生,能像夸父那样儿还玩命儿干的,能有几个啊?记得当时你要调他走的时候,我还劝他别去,但他却跟我说,想跟着你干。瞎猫,这孩子拿你当偶像啊。”

“嗨,我顶多是个‘呕吐的对象。”黎勇摇头,“您退休以后什么打算啊?”他岔开话题。

“我能有什么打算啊?钓鱼遛弯养花养鸟呗。我可不学老冯,退了休还返聘回去抓贼,累不累啊。再说,回队里指手画脚,也招人家年轻的烦。”

“老冯就一个人,在家待着没劲。”

“哼,有那精力续个老伴儿,生个大胖小子多好。”老李坏笑。

“您可够损的。”黎勇也笑了。

两人正聊着,“海城新闻”又播出了一条新闻:

“本台记者现场直击,海城公安局城中路派出所在张学友演唱会上再立新功,一举抓获三名网上逃犯。据悉,抓捕组的负责人封小波曾被评为‘海城十佳青年卫士,他通过人像比对、DNA鉴定等多种手段,仅在本月就带领组员抓获嫌疑人十二名……”

“哎……就忽悠吧,咱们这点技术手段都暴露得差不多了。你没听说吗?贼现在每天都看《法制现在时》,我看以后还怎么抓人……”老李摇头。

“哎,‘老头儿,我看不见啊,那小子是留个‘飞机头吗?”黎勇问。

“哪个小子?哦,十佳卫士啊。我看看……对,留个飞机头,还他妈是个喷气式飞机。”

“哈哈,哈哈哈……这小兔崽子,把老马给玩了。”黎勇笑了起来。

“怎么了?什么意思啊?”

“以后……老马见到他,得叫爷爷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
“什么意思啊?”老李一头雾水。

这时,门被推开了,一个和老李年龄相仿的人闯了进来。

“瞎貓,瞎猫。”他喊着。

黎勇坐了起来,在黑暗中闻声转头。“女娲?你怎么来了?”

来的人是刑侦支队视频组的赵普。他五十多岁的年纪,身材不高,慈眉善目的,说起话来不急不慌,在组里专门负责视频还原等技术工作。代号女娲。

“给你办好出院了,跟我走。”他说。

“办好出院了?你没事吧,我眼睛还瞎着呢。”黎勇说。

“我问周主任了,你刚做了右眼,左眼可以睁开。”

“什么事儿啊?火上房了?”

“不仅上房了,还燎了眉毛了。郭局亲点的你,快点儿。”女娲说着就打开黎勇的衣柜,帮着他收拾起行李。

“哎,用死人不偿命啊……”老李拿起遥控器,换到了“中央九”。里面正播着一个南极的纪录片,一群阿拉斯加雪橇犬正拉着主人在冰雪里狂奔。

西餐厅里灯火辉煌,穿着马甲的服务员煞有介事地穿梭其间,不时来两句海城口音的英语迎来送往。此刻,封小波坐在裘安安对面,眉飞色舞地说着。

“你知道那个警察怎么说的吗?他说了,要是我破了案,以后再到市局,就都叫我爷爷。嘿,我倒要看看,明天再去的时候他们说话算不算数儿。”

裘安安用银色的勺子喝了一口汤,对他的话题并不感冒。她抬起头来,看着封小波。

“我不喜欢绕来绕去,说吧,你今天请我吃饭到底为什么?”裘安安问。

“感谢你啊,感谢你救命之恩。”封小波夸张地说。

“那不必了,我吃好了,现在可以走了吗?”裘安安起身。

“啊?主菜还没上呢就吃好了?再等等吧。”封小波挽留。

“你还有别的目的?”裘安安问。

“我……能有什么目的?”封小波笑,也端起蘑菇汤喝了一口。

“你想泡我?”裘安安问。

封小波差点喷出来。

“根据科学验证,一个男人莫名其妙地约一个女人,百分之六十七点五的概率是想泡她。”裘安安说。

“那……我就是想泡你。”封小波挑衅地看她。

“你什么学历啊?”裘安安问。

“本科啊。”

“月薪多少?”

“你这么实际吗?”

“多少?”

“五千七。哦,加上住房公积金不到七千。”

“有住房吗?你名下的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没戏。我什么都比你强。”裘安安结束了问话。

“哎,我除了想泡你,就不能有别的目的啊?”

“那就是和我拉近关系,想以后继续借助我们的手段。”裘安安说。

“哼,你总是这么直接吗?”封小波笑。

“时间有限,不直接不行啊。”

“哎,就算是,那不也挺好吗?我们为民除害,你们企业推广设备。”封小波大大咧咧地说,把身体靠在椅背上。

“你下午的行动很愚蠢。”裘安安说。

“为什么?”封小波皱眉。

“我们的‘智慧人像追踪系统,是由前端的智慧人像探头和后端的综合研判系统组成的。你的职责是后台的指挥员,而不是前方的行动员。你之所以遇险,是因为没有充分调动行动成员,才造成职责不清、前后脱节、行动失控的。当然,我认为最主要的原因,还在于你的私心。”

“私心?”封小波皱眉。

“你好大喜功,表现欲强,想获得别人的赞赏。”裘安安说。

“这有什么不对吗?”封小波反问。

“往往自卑的人才这样,真正自信的人是不屑于证明自己能力的。”裘安安冷冷地回答。

封小波笑了,他就喜欢裘安安这样。高傲,冷艳,特别性感。

“哎,我承认了,我就是好大喜功,想出头。”他坦诚地说。

“那你也不必谢我,我们也不是单纯地想协助你们,而是借助你们的抓捕来试验我们的设备。”裘安安说,“但恕我直言,现在海城的视频监控布置得太少了。拿英国对比,英国公民每周要接触500次以上的视频监控,覆盖率基本是14個人一个摄像头,每个英国公民平均每天要面对300个摄像头……”

“呵呵,那是英国,这里是海城。十万八千里呢。”封小波笑。

“我们公司已经被收购了,下一步将会继续加强视频监控的生产和研发。这场演唱会,是一次很好的广告。”裘安安说。

“哎,你一直这样吗?”封小波问。

“什么?哪样?”

“嗯……傲娇。”封小波选了个比较中性的词。

“傲娇吗?我觉得自己这样挺好的。”裘安安说。

“哎,知识分子大龄剩女的通病。研究生学历,月薪过万,有房有车,社会交际圈极小。”封小波掰着手指头数着。
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?”

“呵呵,你刚才不是说了,你什么都比我强啊。”

裘安安被他这么一说,不自然起来,脸也红了。

“哎,你大可放心啊,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。我心中的女神,是钟楚红那个类型的,性感红唇,一头大波浪。”封小波说。

“你恋母癖吧你。”裘安安还击。

这时主菜上来了,封小波刚想绅士似的给裘安安布菜,电话响了。他拿起手机一看,是所长胡铮的来电。他犹豫了几秒,冲裘安安打了个手势,往远处走了几步才接通。

“喂,胡所儿,什么指示?”他捂住手机话筒说。

“有急事,赶紧回单位。”胡铮的声音很急促。

“我……在郊区呢。您不说倒休吗?我就出来了,再说,雨下这么大,一百多公里呢……”

但他话还没说完,就正巧进来一拨客人,几个服务员齐声喊道:“欢迎光临白金汉宫餐厅。”

封小波意识到要坏事,胡铮果然耳朵尖。

“白金汉宫?你丫在英国女王那倒休呢?别废话,赶紧给我回来!你到底干吗呢?”

“我……”封小波转头看着冷美人裘安安,坏笑了一下,“泡妞呢。”

4.银行抢劫案

视频侦察车里,黎勇用手捂着右眼,脸上还贴着纱布,周主任叮嘱他两天之内不能摘掉,要尽量少地活动眼球。视频侦察车改装自一辆房车,是至今为止局里最贵的车辆,里面连接着技术、网络、视频等诸多设备,像个全副武装的移动堡垒。

外面的雨渐渐小了,女娲关上了雨刷。“海城有十年没有发生银行抢劫案了,上次还是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没往下说,“这次的劫匪很有手段,没选择在早晨现金入库的时候动手,而是在银行关门送余款的时候实施了抢劫。当然,他们的目的不仅是现金,还有海城银行准备转送到大库的一些贵重物品。他们行动迅速,下手敏捷,用电击枪击晕了两名押运员和一名保安员,整个过程还不到三分钟。”

“海城银行?石油大厦那边的?”黎勇问。

“是,石油大厦楼下,城中区分行。”女娲说。

“他们怎么知道海城银行要转送贵重物品呢?”黎勇问。

“也许是巧合,也许是有预谋。”女娲说。

“不会是巧合。” 黎勇看着车窗外沉沉的雾气。

车驶过海城高速收费站,著名的“九转十八弯”蜿蜒起伏,这是海城著名的骑行圣地。黎勇看着窗外的景色,不禁又想到自己做的那个梦。海伦已经走了十年了,但黎勇却总是感觉,她似乎还在身旁。不一会儿,车开进了市局院里。黎勇下了车,戴上墨镜。

“郭局在哪儿呢?”黎勇的右眼蒙着纱布,走路晃晃悠悠的。

“在指挥中心呢。”女娲扶了他一下,放缓了步速。

海城市公安局指挥中心在市局后院六号楼一层,面积一千多平方米,大厅正面的是一组由6行12列、单屏尺寸80英寸拼接的面积近140平方米的巨大显示墙。两人进门的时候,显示墙上正在放着PPT,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章鹏在介绍着案情。现场气氛凝重,如临大敌,众人都正襟危坐。

里面本来就黑,加上黎勇戴着墨镜,他刚一进门,就被门槛绊了一下,险些摔个跟头。几个人想笑,但看到郭局,又忍住了。郭局冲两人招了招手,女娲扶着黎勇走了过去。

“黑灯瞎火的,戴墨镜干吗?耍酷啊?”郭局皱眉。

黎勇摘掉墨镜,露出右眼的纱布。“刚做了一只,就被您叫回来了。”

“真成瞎猫了?”郭局叹气,“先破案吧。火燎眉毛了,用你的时候到了。”

黎勇坐在郭局身后,听章鹏在台上回顾案情。

“案发时间在傍晚六点,就在张学友演唱会大放异彩的时候,四名劫匪持电击枪,袭击了位于石油大厦一层的海城银行城中区分行,造成两名押款员和一名保安员负伤。整个作案过程不到三分钟。抢劫后,劫匪驾驶一辆无牌照的黑色大众轿车,逃匿到三公里之外的星光商业广场,将车辆滞留在地下三层车库内,携带现金和贵重物品逃跑,下落不明。据计算,此次被劫款项共计三百三十一万七千元,贵重物品折合价值约一千二百万。由于案发时间为冬季,且雾霾严重,故四名嫌疑人穿着厚重服装并戴着口罩并未被人怀疑。这是银行监控拍下的镜头。”章鹏说着播放录像。

黎勇捂着右眼,用左眼艰难地盯着大屏幕上的视频,却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细节。四名劫匪行动迅速,在击倒押款人员之后,立即携款上车。黎勇推测,在抢劫之前,四人已经进行过模拟训练。这时,夸父蹑手蹑脚地坐到了他的身旁。

“干吗去了?”黎勇没好气地问。

“今天晚上有个季末赛……我是法师,所以……”夸父本名卓飞,二十六岁,长得瘦瘦高高的,留个学生头,看着像个白面书生,实际却是体育大学毕业的长跑好手,在视频组里负责远端视频回传工作。他以前和黎勇都在打扒队,后来郭局成立视频组,就被黎勇带了过来。黎勇对他的评价就像跟老李说的一样,踏实、听话,就是整天扎在游戏里,不求上进。

“我怎么说你……不知道轻重缓急啊。下次再这样,回打扒队抓贼去。”黎勇没好气地说。

夸父没说话,以沉默相对。

“星光商业广场的监控调了吗?嫌疑人是怎么弃车逃亡的?”黎勇也不举手,直接发问。

章鹏早就习惯了黎勇这样,回答:“因为星光商业广场的监控系统正在升级,所以监控全部失灵。从劫匪进入到地库之后,就失去了影像。”

“这么巧?”黎勇皱眉,“现场走访了吗?有没有目击者?现场勘查在做吗?是否发现脚印、指纹、DNA和其他痕跡?”

“刑侦支队的全部警力都在现场,初步走访到的目击者称,曾看到过黑色的大众汽车驶入,但并没看清车上的人。现场勘查正在做,还没能从车上提取到有价值的痕迹。”章鹏回答。

“把图像放大,放最大。”黎勇站起身来,眯起了左眼。章鹏是他的警校同学,行政职务比他高一级,算是他的领导。但每当遇到案件,黎勇却总是对章鹏颐指气使。

章鹏把图像放到最大,黎勇这才看清了一些。图像中的劫匪穿着深色的防寒服,戴着口罩和棉帽,面部外露的皮肤颜色惨白。黎勇眯着眼皱着眉,看了半天又坐了下去。

“怎么样?看出什么了?”郭局转头问。

“什么也没看出来。”黎勇摇头。

“女娲。”郭局点将。

女娲站起来。“因为下雨,视频监控的画面不清晰,加之地面雨水的反光,所以人脸识别的可能性很低。嫌疑人显然经过精心准备。”

“没了?”郭局问。

女娲点点头。

“这么说,不好破了?啊?”郭局站了起来,环视众人。大家谁也不敢接招,噤若寒蝉。

郭局的脸沉了下来。“怎么了?都不说话了?害怕了?畏难了?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了?哎哟,你们还是海城警察吗!”他猛地拍响了桌子。

“靠,又来这套。”黎勇轻声说。

“海城已经十年没发生过银行抢劫案了,十年!现在是什么时候?城市博览会即将召开,市委市政府牵头各部门正在综合治理。新闻刚报出去,张学友演唱会传统侦查加高科技抓捕三名网逃。怎么着?这刚吹几句牛,就现眼了?啊!谭彦!”郭局话音未落,宣传处的副处长谭彦就“噌”的一下站了起来。

“你说,咱们怎么跟老百姓交代?”

“这……”谭彦犹豫着。

“用什么答复口径?”

“局长挂帅,多警联动,限期破案,消除隐患。”谭彦说。

“行!那我先表个态啊,从现在起,这个案子不破,我就不回家,跟大家并肩战斗。同志们……”郭局开始做起战前动员。

谭彦当过郭局的秘书,深谙领导意图。每到战前动员,谭彦都是郭局的“话架子”。黎勇靠在椅背上,冲女娲苦笑了一下。

“哎,又来这套。”这次轮到女娲说了。

“那我现在点将了!”郭局开始布置任务,“刑侦的章鹏,现场勘查,走访,抓捕,你负责;特警的廖樊,设卡,盘查,搜捕,你负责;预审的那海涛,审查相关人员,制作笔录;技术的老孟和网安的老田,全力配合刑侦工作;宣传处的谭彦,马上拟定对外口径,联系媒体发布工作进展,控制舆情。还有谁没点到?”

黎勇知道这是郭局在点自己,也“噌”的一下站起来。

“视频组,负责还原影像,获取线索。”

“刚做完手术,没事吧?”郭局问。

“没事,先破案再说。”黎勇一点不含糊。

“好,既然任务都明确了,那就散会。走,去现场。”郭局把手一挥。

海城确实已经十年没发生过银行抢劫案了。十年前的那次令人记忆犹新,也是四名劫匪,在傍晚的下班高峰期,持枪抢劫了海城农村信用银行,造成押款员一死一伤。在逃亡中,劫匪驾驶的车辆撞死撞伤十余名行人,最终在警方的追赶下,在海城高速收费站前的“九转十八弯”路段冲下山崖,车毁人亡。黎勇至今也想不明白,这伙人为何会如此疯狂,同时也想不明白,海伦怎么就遭此厄运。

在视频侦察车里,黎勇痴痴地望着窗外,一言不发。

“嘿,想什么呢?”女娲问。

“哦,没什么。”黎勇说。

“派出所的胡铮被郭局骂惨了,据说在银行抢劫案发生的时候,他正带着所里的主力在演唱会上抓捕呢。哎,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啊……”女娲说。

“这一路上就没监控吗?”黎勇不解。

“有,但是据说许多都失灵了。”女娲回答。

“哼,这下有他受的了。”黎勇叹气,“哎,夸父呢?”

“让章鹏抽走了,到现场摸排。”

“哼,又让人抓壮丁了,不能独当一面就只能当碎催了。”黎勇摇头。

郭局和专案组的成员们终于走了,城中路派出所所长胡铮坐在会议室里垂头丧气,黎勇坐在他对面,打开一瓶眼药水往左眼里滴着。

“瞎猫,你也走吧,不用安慰我了。”胡铮叹了口气。

“老胡,也难怪郭局说你。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,辖区里装了这么多探头,怎么就没几个能用的呢?坏了也不报一下?”黎勇问。

“唉,难言之隐啊……”胡铮摇头,“对,市局是让架设天网,努力做到监控无死角,但是钱呢?钱谁给啊?让各单位自己解决,那能解决得了吗?我这是求爷爷告奶奶才从街道磕出点儿钱,但相比视频探头的维护费用,也是杯水车薪啊。你就说我们城中路派出所的辖区,12.8平方公里,面积虽然算不上是派出所里最大的,但地处市中心,繁华程度却是最高的。你们说得轻松啊,依靠安防企业,创新视频监控建设模式,我何尝不想这样啊。但是维护费用巨大啊,每个探头每月维护费50元,你想过加在一起得多少钱吗?唉——但我是所长啊,考虑到工作排名,还得应付检查啊,所以没办法,就只能出此下策……”

“我理解,但是再怎么说,也不能造假啊。”黎勇说。

“哎,我这可不是造假啊,虽然安的是假探头,但起码也能起到威慑的作用。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。”胡铮解释。

“唉——你也不容易。”黎勇叹气,“但你们所儿这几个月发案率也太高了,就算是演唱会上抓了逃犯,也遮不了丑啊。”

“那怎么办?我再不拿演唱会做做文章,就干等着末位淘汰啊?”胡铮苦笑。

“你真行,还让谭彦帮你忽悠。这下好了,自己打自己的脸,更丢人了。”黎勇揭穿胡铮。

“唉——谁想到这俩事会一天发生啊。”胡铮沮丧。

黎勇摸索了半天,从桌上拿起一支香烟,他琢磨着胡铮的话。胡铮把火递给他,黎勇眯着眼睛半天也没点着。

“瞧你瞎的,还鹰眼神探呢。”胡铮摇头,给黎勇点燃,“现在啊,真的假的都混在一块儿了,有用就是真的,没用就是假的,雾里看花,弄不清楚……”

“你刚才说,这俩事一天发生?”黎勇问。

“啊?是啊。”胡铮说。

黎勇闭着眼,缓缓地抽了口烟,之后站起身来。“走了,回去加班。”

“有线索了?”胡铮看着黎勇。

“没有。但有点儿感觉。”黎勇说。

视频组一直工作到后半夜,郭局也一直陪着。他每次都这样,要求别人做的,自己先做到,别人做不到的,自己也要努力做到。按照女娲的说法,要是全国的公安局局长都像他这样,那平安中国的目标肯定还能早实现十年,但黎勇却说,要都像他这样,全国累死的警察就得更多了。

在城中路派出所,郭局确实跟胡铮发了火,一般来说,郭局是很少隔层级拍桌子瞪眼的。郭局比胡铮高四个级别,按说领导一般骂的都是直接下属。但这次不同,郭局是真火了,所以当着分局长的面,冲着胡铮就是一顿抡。过后他也觉得失态,却并没找补。郭局说了好几句狠话,其中一句令黎勇记忆犹新,那就是“监控探头有狗<\\Xh-elecroc\設计制作源文件\期刊杂志\2019年当代\当代\4\链接\×.eps>用?”黎勇虽然眼睛瞎,但心里却是透亮的,他知道在城市博览会召开前夕发生如此惊天动地的案件,郭局顶着巨大的压力,更何况宣传处又在电视上把海城警察演唱会擒贼演绎得神乎其神,无形中又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,但黎勇仍对郭局那句“有狗<\\Xh-elecroc\设计制作源文件\期刊杂志\2019年当代\当代\4\链接\×.eps>用”不能认同。他在案发现场蹲了两个小时的时间,和勘查民警一样一无所获,然后又来到星光商业广场,在四通八达的三层地下车库转了个遍。黎勇认为,此案之所以找不到线索,究其原因就是视频监控系统失灵、沿途辖区派出所的探头作假。所以当务之急,是在依靠传统侦查的基础上,全面启动海城的视频侦查系统,搜寻天网,追查犯罪嫌疑人。

当代·长篇小说选刊 2019年4期

当代·长篇小说选刊的其它文章
图书馆长的儿子
我读长篇
暗涌
某女朝阳
我读长篇
旧租界
?
(function(){ var bp = document.createElement('script'); var curProtocol = window.location.protocol.split(':')[0]; if (curProtocol === 'https') { bp.src = 'https://zz.bdstatic.com/linksubmit/push.js'; } else { bp.src = 'http://push.zhanzhang.baidu.com/push.js'; } var s = document.getElementsByTagName("script")[0]; s.parentNode.insertBefore(bp, s); })();
澳门真人现金官网-澳门真人现金游戏